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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錫琛:返本開新——關于道教中國化的思考

來源:湖南省道教協會 作者:呂錫琛 時間:2021-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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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是中國本土宗教,從表面看,似乎不存在中國化的問題,但這一命題其實包含著更深意義的探索和回答。這也正是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統戰工作會議上所說:“無論本土宗教還是外來宗教,都要不斷適應我國社會發展,充實時代內涵。”

作為本土宗教,道教中國化有其特殊的內涵:它是指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繼承發揚道教因應社會發展進行“自我調適”的優良傳統,對道教作出適應新時代中國社會發展需要的調適,同時借鑒、吸納相關外來優秀文化和經驗,使道教等中華文化得以革新和擴展,讓產生于傳統社會的道教不僅融入現代中國,更能適應當今世界和人類未來的發展。

道教中國化可從多個方面推進,本文主要圍繞以下幾方面展開思考:第一,闡發道教智慧的當代價值和實踐意義,第二,推動道教文化的創新發展,第三,加強道教精華的對外傳播。以下分而論之,就教于各位同仁。

一、闡發道教智慧的當代價值和實踐意義

發掘道教中蘊含的思想精華并闡發其現代價值,這是推進道教中國化的基礎性工作。道教文化是一個豐富的思想寶庫,其中蘊含的哲學、倫理學、生態保護、治國安民、養生保健、為人處世、組織管理等方面的智慧無不對今人具有深刻的啟示。關于這些方面,學術界同仁以及本人都曾作過諸多探討。在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各種沖突不斷加劇、生態危機日益惡化的今天,本文試圖圍繞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時代課題來闡發道教思想的現代價值。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政府積極倡導并寫入聯合國相關文件的主張,這是一個包括核心理念以及戰略、策略舉措等多層面的系統性整體,它深植于中華傳統文化的土壤,道教更是能夠在理論和實踐層面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豐厚的文化資源。

首先,道教強調人類在本質上的同一性。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話語,就從本體論的高度言簡意賅地道出了人類與萬物通同的觀點。繼承這一思想,漢代道經《太平經》亦構想出天地人之間親子般的密切關系。人類與天地的命運緊密相聯:“夫人命乃在天地,欲安者,乃當先安其天地,然后可得長安也”這些思想表達了這樣一種理念:整個人類乃至天地萬物皆有著相同的生命根源和平等地位,人與人、人與萬物是密切相聯的。這雖只是原始的共同體理念,但這種深刻的“道本質”概念超越了人類的類本質界限,將天、地、人視為緊密相聯的生命共同體,能夠從本體論的層面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思想資源。

其次,道教尊重萬物的獨特價值,反對干涉。漢代道者嚴遵在《老子指歸·名身孰親篇》中說:“萬物之性,各有分度,不得相干。”也就是說,萬物皆有其特性、地位和存在價值,任何力量不得干涉,不應侵犯,不能否定。這種思想有助于緩解國際政治中唯我獨尊、排斥異己、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于他國、他族的做法,這是促進各國各族和諧相處、共生共榮,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健康發展的紐帶。

第三,道教追求身心、人我、社會、天人等多個層面的和諧。《太平經》就認為,世界包含著陰和陽兩方面的屬性,陰陽雙方相生、相養又相互轉化,要避免偏陰或偏陽的傾向,努力實現陰陽和合。在此基礎上,作者提出了“中和之氣”的概念并將其與治國之道聯系起來。書中認為,“中和”是達到“王治太平”理想的良方,陰陽和合而產生的“中和之氣”乃是構成太平之世的重要因素之一,中和包括君、臣、民“三合相通”的上下和諧;人各有宜、男女相和、人際互助的社會和諧;“得天地人和悅”的人天和諧。

第四,道教倡導慈柔平和的處世態度。老子推崇柔性的力量,他告誡人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進而倡導寬容和平,反對以暴易暴,揭示戰爭對人類的傷害:“大軍之后必有兇年”。道教繼承和發展了老子貴柔的思想,道教最早的類書《無上秘要》中就專門列出《柔弱品》一章,文中援引《西升經》、《妙真經》等早期道經中的相關思想,告誡人們持守柔弱。

第五,道教的修煉方法有助于從操作層面培育慈柔美德和萬物一體的理念。道教的心性修煉強調培育慈柔平和謙讓的美德,而且,心性修煉是與天地萬物的頻率相合的活動,在修煉達到高級程度時,能夠感受到人和天地萬物是融為一體的。所以《莊子》中說:“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個境界不是想象,而是親驗實證。著名的道教學者和修煉實踐者李遠國教授在2018年武漢生命與國學高峰論壇上曾說,他在修煉中就會體會到自己的呼吸與地球和整個宇宙同呼吸、共命運,人與萬物也是同呼吸、共命運。在入靜之時,會覺察到自然界的氣候,甚至包括地震、山火、洪災。可見,道教修煉有助于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奠定心理基礎。

以上思想展現出道教教理教義兼容并蓄、道通為一的博大氣勢,這與當代中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擔當精神是高度相匹配的。這是推動道教中國化的重要思想資源,值得我們認真地發掘和進一步闡釋。

二、從道學西用凸顯道教的實踐價值

道教的現代價值不僅反映在思想理論層面,而且超越了時空。以下我們從道學在西方的應用來論述道教智慧的現代價值及其進行現代轉化和創新的現實性。

根據本人近期主持完成的道學在西方的應用這一國家社科課題研究成果,道學在西方的傳播和應用并非個案或偶然,而是影響到物理學、心理學、教育學、管理學、經濟學等多個領域且包括玻爾、李約瑟、普利戈金、榮格、馬斯洛、哈耶克、韋恩戴爾等大師在內的的文化現象,有其深厚的社會文化背景和哲學基礎,更是西方有識之士反省自身文化傳統之局限而做出的明智選擇。

例如,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世界著名科學史家李約瑟就十分崇尚道家,在《中國科學技術史》這一鴻篇巨作中,他高度贊揚道家思想并展現道家與科學技術的密切聯系,發現了道家思想的世界意義和當代價值。該書進而影響了不少西方人士,讓他們了解并受惠于道學,將西方理性思維方式與道家虛靜無為的直覺致思途徑進行綜合,以超越西方經典動力學概念的局限性。

又如:心理學家榮格曾直言,自己受到道教修煉作品《太乙金華宗旨》的啟發而“第一次走上了正確的方向和道路”,開創了分析心理學這一獨樹一幟的心理學流派和心理治療方法;馬斯洛深入研究道家思想并創立人本心理學,繼而在此基礎上進行深化和提升,發展為超個人心理學,開啟了西方心理治療的新篇章。

西方有識之士吸收、應用道學的例證向人們昭示,中國哲學具有融通東西文化并進行現代轉換的可能性和現實性。道學中蘊含的有機整體思維模式、對立統一思想、虛靜默會的認知方法,有助于為科學研究提供獨特的觀察視角、思維方式和認知路徑;自然無為、謙下包容、和諧棄爭等思想能為沖突加劇、戰亂升級的世界獻上和平止亂的良方;儉嗇恬淡、知止知足、仁慈博愛、正反相因、抱樸守真等處世智慧更是能在災難頻的現實生活中為焦慮苦悶、動蕩不安的人類提供協調身心、撫慰心靈的精神家園。

三、吸收現代科學理論和方法促進道教的創新、發展

道教產生于中國傳統社會,它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時代的印記,其歷史局限性是不可避免的。處于社會主義新時代,我們需要與時俱進,站在文明互鑒和現代文化發展的高度,吸收中外現代文化中有價值的理論和方法,促使道學智慧與現代科學理論和相關知識體系有機地結合融匯,為我所用。如:借鑒榮格的潛意識理論或運用腦波檢測儀,可望溝通致虛守靜修煉方法與現代西方心理學,為構建中國特色的心理治療模式提供資源。又如,美國著名教育家韋恩.戴爾立足于生活和踐行而撰寫的《老子智慧的現代啟迪》一書,按照《道德經》的順序依次將81章的內容在每一章的開頭列出,然后,根據他所理解的核心章旨,以“生活”為主語概括出本章的標題,如,第一章為“神秘生活”,第二章為“充滿矛盾的生活”,第九章為“知足生活”,第18章為“反制約的生活”,第25章為“偉大生活”,第30章為“沒有武力的生活……文中的內容既非對文本進行逐字逐句地意譯,又不等同于整章的解讀和疏通,而是不即不離地就文本的大意,緊貼社會生活進行自由的闡發。接著,圍繞該章宗旨列出幾條“老子給今天的世界提出的建議”,他還在全書81章的每章結尾處列出“現在行道”,指導人們將各章中的智慧身體力行。因此,該書被《華盛頓郵報》譽為“一部可運用于日常生活、追求平和幸福生活的寶典”。這些將道學思想智慧與應用踐行相結合的成功范例,不僅讓道教智慧在千年之后、萬里之外的現代西方遇到了成千上萬的知音,而且為道教的現代創新和發展提供了有益的啟示。應當說,這種便于操作的研讀經典的方式對于推動道教中國化極具借鑒意義,有助于當代中國民眾吸收道學智慧,應對生活的困境,改善和提升人生。

四、在促進道教對外傳播中推動道教融入現代世界

中國道教協會會長李光富道長將“積極開展對外交流,讓道教文化走向世界”作為道教中國化的措施之一,這一看法是很有見地的。這是因為,在封閉的狀態下不可能實現高質量的道教中國化。只有在文明的交流與互鑒過程中,道教方能更好地認識和發揮自身的獨特價值,進一步成長為無愧于新時代的中國宗教。

中南大學道學國際傳播研究院聯合湖南省道教協會曾多次開展道教的對外傳播活動。例如,我們先后與美國的羅耀拉大學、圣約翰大學、橋港大學、英國的威爾士大學以及馬來西亞道教學院等機構合作,分別在中國、美國、英國和馬來西亞召開道學文化學術會議和養生文化講學、研修,獲得了很好的效果。在這一基礎上,我們將進一步擴大和深化與馬來西亞道教學院合作培養道學人才的機制。本人認為,要進一步推動道教思想精華的對外傳播,需要加大多方合作,首先,政府與學界和道教界合力,第二,道學專家與企業合力,第三,道教與中醫藥合力,第四,國內與海外崇道人士合力,第五,道教與旅游業合力,通過這些多重主體的“合力弘道”文化傳播,推動道教融入現代世界,造福人類。如此,道教將更好地適應于現代中國,這也更好地推動著道教的中國化過程。

注:1.王明:《太平經合校》,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出版,第124頁。

2.嚴遵:《老子指歸》卷二,《名身孰親篇》,中華書局1994年版。

3.見〔美〕韋恩 戴爾:《改變思想,改變生活——老子智慧的現代啟迪》的《前言》和《后記》,王強、劉颯譯,天津科技翻譯出版公司,2009年出版。

(作者系中南大學道學國際傳播研究院執行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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