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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說呂洞賓的仙跡詩

來源:中國道教2006年第3期 作者:張永芳 時間:2016-01-05
         神仙傳說是我國道教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在我國的神仙傳說之中,八仙之一的呂洞賓知名度最高。干春松著《神仙傳》便指出:“在眾多神仙真人中,在民間風頭最勁、影響最大的當非八仙莫屬。……在八仙中最為著名,傳說最多的要算呂洞賓了。”其生卒年不詳,相傳他本為唐末文士,名巖又名巖客,字洞賓,自稱回道人,后世稱為回仙。河中府蒲坂縣(今山西永濟西)人,唐德宗時湖南按察使呂渭之孫,海州刺使呂讓之子。另外,又有唐宗室、江西人、京兆(長安)人等說法。據傳,他曾于唐懿宗咸通年間應進士試,不第,遂歸隱華山,幸遇道士鐘離權,隨其修煉,終得成仙,常與宋初著名道士陳摶往來。可見他原是現實生活中實有的普通文人,后來被民間傳說奉為仙人。因其是文人,會作詩不算稀奇;因其傳為仙人,他的詩作,自然有出奇之處。因而,讀其詩,的確別有意趣,尤其是他的仙跡詩,更膾炙人口。現據《增訂注釋全唐詩》所收詩作,來探討呂洞賓仙跡詩的獨特魅力。
         
仙跡詩不同于游仙詩,不是寫人們對神仙生活的向往,而是正相反,是寫仙人的濟世度人情懷。如云:“爐養丹砂鬢不斑,假將名利住人間”(《呂巖二·七言·其四》);“經卷葫蘆并拄杖,依舊擔入舊江南”(《呂巖一·七言·其二十一》)。因為得道之人并不滿足自身飛升,志在引渡“有緣”,也就是結交悟道之士,尋訪并點化潛在的仙人:“回首便歸天上去,愿將甘雨救焦氓”(《呂巖一·七言·其三十二》);“還丹功滿未朝天,且向人間度有緣”(《呂巖一·七言·其四十三》)。值得注意的是,此類詩特別強調神仙世界與人類社會相同的道德標準:
          
天涯海角人求我,行到天涯不見人。忠孝義慈行方便,不須求我自然真。(《呂巖三·絕句·其二十四》)其《題齊州李希遇詩》亦云:少飲欺心酒,休貪不義財。福因慈善得,禍向奸巧來。(《呂巖三》)
         
簡言之,就是保持真我,保持童心,堅持自我修養:先生先生莫外求,道要人傳劍要收。今日相逢江海畔,一杯村酒勸君休。(《呂巖三·絕句·其三十一》)這里所說的“休”,主要是指泯滅名利之心,安心修煉內丹,順應自然:學道須教徹骨貧,囊中只有三五文。有人問我修行法,遙指天邊日月輪。(《呂巖三·絕句·其十一》)
         
對于名利,此類詩作連連表示厭棄,認為這是修習正道的前提。如云:“浮名浮利兩何堪,回首歸山味轉甘”(《呂巖一·七言·其二十一》);“無名無利任優游,遇酒逢歌且唱酬”(《呂巖·七言·其四十一》);“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呂巖二·七言·其九》);“割斷繁華掉卻榮,便從初得是長生”(《呂巖二·七言·其三十四》);“無心獨坐轉黃庭,不逐時流入利名”(《呂巖三·別詩二首之一》)。
         
因此,此類詩作詠寫的理想生活情境,并非出世的仙山瓊閣,而是人間的清幽之地。修道生涯好似隱士鄉居,盡管依然居住在人間,卻又遠離塵世,有閑逸之趣,無喧囂之擾:硏倒葫蘆掉卻琴,倒行直上臥牛岑。水飛石上迸如雪,立地看天坐地吟。(《呂巖三·絕句·其十七》)莫道幽人一事無,閑中盡有靜功夫。閉門清晝讀書罷,掃地焚香到日晡。(《呂巖三·絕句·其二十七》)松枯石老水縈回,個里難教俗客來。抬眼試看山外景,紛紛風急障黃埃。(《呂巖三·山隱》)
       
據《全唐詩》和《宋詩紀事》記載,唐末大將鐘弱翁在平涼任統帥時,有一個道士領著一個牧童見訪,鐘弱翁請道士以《牧童》為題詠詩,道士大笑說:“不煩我語,是兒能之”。于是牧童口占一絕(按:《全唐詩》校記云:“一作《令牧童答鐘弱翁》。”《宋詩紀事》題作“呂仙牧童詩”),此詩雖出自牧童之口,但因出自呂洞賓的吩咐,詩中對閑逸生活的向往,完全可作為呂洞賓本人的理想來看,故不妨引來一讀: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后,不脫蓑衣臥月明。(《呂巖三·牧童》)如此灑脫,如此安閑,確實令人艷羨。
          
但是,為了警世、勸世,呂洞賓有時又到處顯露行跡,甚至特別提醒世人,作為仙人,盡管沒有被人當面識破,他卻已經留下了信物或神跡,如《紹興道會》云:偶乘青帝出蓬萊,劍戟崢嶸遍九垓。我在目前人不識,為留一笠莫沉埋。此詩大意說,自己乘著春色來到人間,并未讓凡人認出;但為了警醒世人,自己特意留下斗笠一頂“掛于壁”,而且“無掛笠之物而不墜”,略顯神通,提醒凡眾不要沉迷于追名逐利之中,應該多想想如何延長壽命。
         
另有一些仙跡詩,則安于不被人知,更多一些飄逸瀟灑:宮門一閑人,臨水憑欄立。無人知我來,朱頂鶴聲急。(《呂巖三·題詩紫極宮》)獨自行來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呂巖三·閑題》)
       
正因不被人知,也就多了幾許蒼涼清寂,以致帶有歲月的滄桑落寞,如:黃鶴樓前吹笛時,白蘋紅蓼滿江湄。衷情欲訴誰能會?惟有清風明月知。(《呂巖三·題黃鶴樓石照》)笑拋漁艇入蒼茫,豈意壺中歲月長。歸到荒洲無覓處,萋萋芳草對斜陽。(《呂巖五·攬船洲》)誰筑斯臺學煉丹,丹成飛上紫云端。空余遺址在人世,滿目青山碧草寒。(《呂巖五·煉丹臺》)鶴歸華表幾千年,雞犬隨丹盡上天。開遍碧桃春不老,千巖萬壑鎖蒼煙。(《呂巖五·歸鶴峰》)
        
這類詩中,以《朗州戲筆二首》最有名,茲錄其二:數年不到鼎城游,反掌俄經八十秋。劉氏宅為張氏宅,謝家樓作李家樓。千金公子皆空手,三歲孩兒盡白頭。惟有兩般依舊在,青山長秀水長流。這種今昔對比的觀照,很有哲理意味。與自然對比,人類的個體生命實在短暫得很,僅僅過了八十年,“青山長秀水長流”,人世間已面目全非。就人世來說,以往的印象,成為今日觀照的對比物;那么,今日的印象,能否成為未來某日的觀照對比物呢?正如“三歲孩兒盡白頭”一樣,每個個體都有可能成為他人的觀照物,但被人觀照和觀照他人,是完全不同的體驗,誰不想成為觀照的主體,而讓他人成為被觀照的客體呢?但漫漫的時間長河,有誰能經常涉足呢?只有超世的神仙,才能不斷成為入世的觀照主體。仙跡詩的根本意義,正在于這種以超世的形態,寫照人間世相;以不變的主體,觀照變幻的人世。
         
傳說中呂洞賓行經次數最多的地方,大概要算岳陽樓了;關于岳陽樓的仙跡詩,傳下來的自然也較多較著名,如:朝游北岳暮蒼梧,袖里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呂巖三·絕句·其十六》)
        
前引《閑題》,也是游歷岳陽為“無限世人不識我”而作。還有一次,則險些被人識破,只好留詩于壁,悄然隱身:腹內嬰兒養已成,且居廛市暫娛情。無端措大剛饒舌,卻入白云深處行。(《呂巖三·崔中舉進士游岳陽遇真入錄沁園春詞詰其姓名薦之李守排戶而入惟見留詩于壁》)又有一次,則是在岳陽樓主動顯身,以致引得見到他的地方官撰詩一首相贈(按:此詩《全唐詩》收在“呂巖”名下,其實應當依從《宋詩紀事》,系于滕子京,即滕宗諒的名下):華州回道人,來到岳陽城。別我游何處?秋空一劍橫。(《呂巖三·贈滕宗諒》)
        
這里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詩中將“劍”與呂洞賓聯系在一起。事實上,此類仙跡詩最讓人看重的一點,正與“劍”相關。它不是普通的游仙形象,也不是飄逸的書生相貌,而是宛如劍客的英姿。神仙好似俠客,有為人間鏟除不平的氣概:先生先生貌獰惡,拔劍當空氣云錯。連喝三回急急去,然空里人頭落。(《呂巖三·絕句·其二十八》)龐眉斗豎惡精神,萬里騰空一踴身。背上匣中三尺劍,為天且示不平人!(《呂巖三·絕句·其三十二》)這樣的仙家形象,與賈島《劍客》詩所詠“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可有不平事?”幾乎如出一轍;出世的仙人,竟也有俗世慷慨書生的豪邁意氣。其《化江南簡寂道士侯用晦磨劍》(一作《磨劍贈侯道士》)更顯得殺氣崢嶸:欲整鋒芒敢憚勞?凌晨開匣玉龍嗥。手中氣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條。奸血默隨流水去,兇豪今逐漬痕消。削平浮世不平事,與爾相將上九霄。(《呂巖三》)可見,在詩人看來,修行的完成,與劍客的功業是同步的。只有“削平浮世不平事”,才能“與爾相將上九霄”。反過來說,修行的結束,也應當是劍客行為的開始:日為和解月呼丹,華夏諸侯肉眼看。仁義異如胡越異,世情難似泰衡難。八仙煉后鐘神異,四海磨成照膽寒。笑指不平千萬萬,騎龍撫劍九重關。(《呂巖二·七言·其四十六》)發頭滴血眼如環,吐氣云生怒世間。爭耐不平千古事,須期一訣蕩兇頑。蛟龍斬處翻江海,暴虎除時拔遠山。為滅世情兼負義,劍光猩染點紅斑。(《呂巖二·七言·其四十八》)
        
據《中國神仙大全》記載:“洞賓南游到灃水之上,登廬山鐘樓時,與祝融君相遇。祝融君便傳授給他天遁劍法。”呂洞賓詩中亦詠及此事:昔年曾遇火龍君,一劍相傳伴此身。天地山河從結沫,星辰日月任停輪。須知本性綿多劫,空向人間歷萬春。昨夜鐘離傳一語,六天宮殿欲成塵。(《呂巖一·得火龍真人劍法》)但是,祝融君(即火龍君)傳其劍法的目的,并非用來鏟除人間的不平,而是為了助其修行,當時曾言:“我是火龍真君,過去曾持此劍斬殺邪魔,現贈給您斬斷煩惱”。因此,呂洞賓又曾說過,他雖有利劍,其實并未真正使用過:“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呂巖三·題鳳翔府天慶觀》)面對不同的記載,我們應當看重的,不是詩作之間是否有矛盾沖突,而是探索各自認同的形象究竟有什么社會文化價值。這樣看來,“須期一訣蕩兇頑”的社會理想,反映了民眾的普遍愿望,有如此激烈的情懷,也正是呂洞賓深入民心的重要原因;反之,“不曾飛劍取人頭”的表白,恐怕是有些修道之士怕被人誤解,借呂洞賓之名辯說出家人佩劍只為“斬斷煩惱”而已,決非用來逞強斗狠。這看似矛盾的價值取向,從維護各自心目中的仙家形象來說,都出自真誠,也各有道理。所以,俠客般的雄厲與隱士般的退讓,都成了可信的形象,也都成了呂洞賓仙跡詩的內容。不過比較起來,還是俠客的一面更引人矚目,作品數量也遠比用隱士情懷的多,在民間影響也較大。
       
呂洞賓還有一類詩作,即贈答詩。其交往的對象大體有兩類,一是有仙緣者,二是屬凡人者。與有仙緣者的贈答之作,近于丹道功法詩;與凡人贈答的詩作,則近于仙跡詩,不過是向世人偶露真容,顯示仙家的靈異而已。這樣的贈答對象,自然是在人間的地位越高,影響也越大,所以不乏帝王和權貴。如《徽宗齋會》、《七夕》(贈權臣呂惠卿)、《書與胡詠之》(實是“為我以此寄章公”,即寫給相國章惇的詩)等,其中特別有名的是《宋朝張天覺為相之日,有幽縷道人及門求施,公不知禮敬,因戲問道人有何仙術,道人答以能捏土為香,公請試為之,須臾煙罷,道人不見,但留詩于案上云》:捏土為香事有因,世間宜假不宜真。皇朝宰相張天覺,天下云游呂洞賓。這首詩好似講述一個教訓不信道者的小故事,嘲弄了因社會地位不平等而歪曲了的人際關系,以仙人的身份傲然對抗俗世的權貴,在游戲人間的筆墨中,透露出幾許清高文士的傲骨。
        
要之,呂洞賓的詩作,盡管多為托名之作,未必出于本人之手,仙跡詩尤其如此,但確實反映了某種人類共同心理,是傳統文化,尤其是道教文化的寶貴資料,是人類力求超越現實、超越自身的強烈愿望的結晶,是不容忽視的文化遺產。因此,讀一些此類詩作,是充實文化根底、繼承傳統文明的必要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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